同样是开源数据库“巨头”,为何PostgreSQL能实现对MySQL的反超,成为开发者与企业的新宠呢?
2025年5月,MySQL迎来了30周年华诞。在IT领域,能持续存活30年的技术项目已然稀缺,而MySQL更做到了广泛普及——它在DB-Engines排名中稳居第二,被技术安装追踪器6sense评为部署次数最多的关系型数据库,光环依旧耀眼。
但光环之下,危机已现:MySQL正逐渐被PostgreSQL拉开差距,甚至呈现被替代的趋势。
显然,开发者对PostgreSQL的认可度已远超MySQL。同样扎根开源领域,PostgreSQL为何能后来居上、实现反超?这背后的逻辑,值得每一个关注数据库领域的人深究。
过去10年,MySQL曾是开源数据库领域无可争议的“霸主”,但如今,它正面临着双重夹击:一边是MongoDB、Redis、Elasticsearch等新兴数据库的冲击,一边是PostgreSQL这位“老牌劲敌”的强势反扑。
但从MongoDB的视角来看,大量开发者转向MongoDB,核心是为了更灵活地构建网页及各类应用。但对于那些坚守SQL、却需要超越MySQL基础功能的开发者而言,PostgreSQL成了其“最优解”——一个无需妥协的“简单按钮”。
2005年,网页开发者几乎可以用MySQL应对所有项目,但如今的数据库选型早已进入“精准匹配”时代。
需要灵活的JSON文档存储适配通用需求?MongoDB是首选;专注实时分析或全文搜索?Elasticsearch更具优势;寻求内存缓存或高速数据结构存储?Redis可即时响应;即便是数据分析与数据仓库领域,Snowflake、BigQuery等云原生选项也已占据半壁江山。
作为开源数据库的两大核心玩家,PostgreSQL与MySQL各有千秋、适配不同场景,本质上都是极具价值的选择,并无绝对的优劣之分。
PostgreSQL可靠、可扩展且功能全面,能轻松应对各类复杂业务场景,但对于简单的小型应用而言,它的部分功能难免冗余,显得“大材小用”。
MySQL则以部署便捷、易用性强见长,在实施得当的前提下,既能实现良好的扩展性,也能保证高效运行,完美适配轻量化需求。
两者的差距,绝非源于发展年限——事实上,PostgreSQL的开发起步比MySQL更早:其开发工作始于1986年,只不过第一个正式版本直到1995年才与公众见面。
真正的分野,在于社区生态的活力悬殊:PostgreSQL拥有庞大的粉丝与支持者群体,开源社区全力投身其迭代升级,积极推动技术创新;同时,围绕PostgreSQL的企业与贡献者数量持续增多,进一步降低了它的应用门槛,形成了“生态繁荣→用户增多→贡献提升→生态更繁荣”的良性循环。
反观MySQL,其社区生态却日渐沉寂。自2010年甲骨文收购Sun公司后,便成为了MySQL的核心管理者,但开源版的MySQL社区版,在创新功能的迭代上,获得的资源与关注远不及付费的企业版或云端版本。
最典型的例子,便是AI时代至关重要的向量搜索功能:Oracle推出的MySQL HeatWave已搭载这一核心能力,但MySQL社区版却迟迟缺位——它虽能存储向量数据,却无法实现基于索引的搜索或近似最近邻搜索,难以适配AI项目的核心需求,也因此逐渐被时代甩在身后。
MySQL的热度下滑,PostgreSQL的强势崛起,绝非偶然。这背后既有技术层面的代差,也有文化层面的分歧——PostgreSQL提供了许多MySQL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核心能力,精准击中了时代与开发者的需求。
长期以来,PostgreSQL始终将SQL标准与高级功能放在优先位置,支持复杂查询、窗口函数、公共表表达式、全文搜索,以及强大的ACID(原子性、一致性、隔离性、耐久性)事务。
这些功能中,有不少是MySQL缺失的,即便部分功能后来得以补充,也存在体验上的差距。
凭借这些优势,PostgreSQL能轻松应对复杂的企业级工作负载,无需开发者为了适配数据库而妥协业务逻辑。
PostgreSQL的可扩展性堪称“标杆级”:开发者可以自定义数据类型、索引类型,甚至能用多种语言编写自定义扩展或存储过程。无论是GIS/地理空间数据处理(依托PostGIS扩展)、时间序列数据管理,还是加密场景(pgcrypto扩展)、AI场景(pgvector扩展),PostgreSQL都能通过扩展灵活适配,始终紧跟技术前沿。即便部分扩展在现代应用中的性能不算突出,但相较于MySQL有限的插件模型,其优势依然十分明显。
虽然MySQL与PostgreSQL同为开源项目,但两者的许可与治理模式有着本质区别。PostgreSQL是真正的社区驱动型项目,由全球核心团队主导开发,背后有多家企业共同支持,不存在单一所有者,治理模式更为宽松开放。
而MySQL采用GPL许可,且多年来一直归甲骨文独家所有。甲骨文的管理对MySQL而言,是一把“双刃剑”:
一方面,甲骨文确实为MySQL的开发投入了大量资金,如今的MySQL 8.x系列与2000年代的版本相比,早已脱胎换骨——在复制、安全性、GIS、JSON支持等方面均有大幅提升,这离不开甲骨文的工程资源支撑;
但另一方面,甲骨文对MySQL工程团队的严格控制,彻底改变了社区的生态氛围,也在一定程度上放缓了其迭代节奏,让MySQL逐渐失去了开源项目应有的活力。
简而言之,PostgreSQL让更多开发者和企业看到了“未来保障”——它不依赖单一厂商,社区充满活力,功能持续迭代,足以应对未来各类业务场景的变化。
在开源领域,有一条不成文的铁律:当一个开源项目被单一厂商牢牢控制,或出现不利于社区发展的变动时,社区总会自发寻找替代方案,推动行业重新洗牌。
我们曾多次见证这样的变革:Redis将软件许可证改为“源代码可用”后,社区迅速推出Valkey作为替代方案;HashiCorp更改Terraform许可后,OpenTofu应运而生。这些替代项目纷纷加入开源基金会,吸引了更多企业参与代码贡献、技术支持与日常维护,最终实现了比原项目更健康的发展。
与这些项目不同,MySQL社区多年来始终处于“温水煮青蛙”的状态——没有遭遇重大冲击,却也始终停滞不前。但科技行业的竞争如同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,企业如同鲨鱼,唯有持续前进才能避免被淘汰,这种长期的停滞,对MySQL社区和整个项目而言,无疑是致命的隐患。
过去几年,关于开源可持续发展的讨论愈发热烈,背后有着深刻的行业逻辑:如今,开源技术已成为全球核心技术的“基石”——从编程语言、应用平台,到机器学习、数据基础设施,几乎所有新兴技术都离不开开源的支撑。因此,行业需要的是更多开源创新,而非创新能力的持续萎缩;而实践反复证明,最具创新性、最可持续的开源项目,从来都不依赖单一个人或单一企业。
回顾开源领域的经典案例:Linux之所以能成为服务器领域的“霸主”,源于大量企业的协同贡献;PostgreSQL在过去十年人气暴涨,核心是真正的社区合作与多元企业的共同推动;Kubernetes虽由谷歌创立,但如今已吸引全球众多企业参与迭代,摆脱了单一厂商的控制。这正是开源应有的模样——基于“共赢”的富裕心态,依靠多元参与实现持续发展,而非陷入单一主导的“稀缺性困境”。
MySQL的发展历程,正是单一厂商主导开源项目的典型缩影。最初,MySQL的绝大多数代码贡献来自MySQL AB公司,由于其初衷是推动项目发展,这种模式在初期并未引发过多争议。
2008年,Sun以10亿美元收购MySQL,尽管持有MySQL股票的风险投资人和高管欢呼雀跃,但社区的担忧已然蔓延——好在Sun始终努力扮演“合格的开源公民”,全力维护社区生态,MySQL社区才得以暂时稳定。
直到2009年,甲骨文收购Sun,MySQL社区才真正陷入恐慌。这种恐慌,并非源于愤怒的推文或博客吐槽,而是源于开源替代方案的崛起:PostgreSQL与MariaDB(MySQL的成功分支)逐渐发力,吸引了大量原本坚守MySQL的企业和开发者。
企业通常对更换数据库持谨慎态度,但ServiceNow、谷歌等巨头已率先行动,将数千台MySQL服务器迁移至MariaDB,核心原因便是担忧甲骨文的管理模式会影响MySQL的未来;还有更多企业加快了向PostgreSQL或其他数据库的迁移步伐。即便MySQL如今仍保持着较高的使用率,但在甲骨文的“管理阴影”下,其开源替代方案的崛起之势,已不可阻挡。
开发者选择替代方案,并非毫无道理。即便甲骨文拥有MySQL的创始人Larry Ellison,他也曾多次公开贬低MySQL。正如Ellison在2018年对分析师所言:“你必须愿意放弃大量的可靠性、安全性和性能,才能使用MySQL而非Oracle,因为……我们拥有巨大的技术优势。”
当单一供应商完全控制一个开源项目时,社区随时可能面临风险:一旦供应商出现财政危机、不良收购等情况,就可能导致项目发展方向偏移、资源投入减少,甚至陷入停滞——这正是开源社区最忌惮的局面。
尽管面临诸多挑战,陷入停滞困境,但MySQL并不会就此消亡,它仍将在开源数据库领域占据一席之地。许多开发者和组织即便有了更优的替代方案,依然坚守MySQL,背后有着充足的理由。
MySQL早已证明自己能够承载庞大的业务负载——Facebook、Twitter等全球顶级社交平台,并未抛弃MySQL,而是通过定制工具和精心设计,让MySQL适配自身的业务需求。
如果MySQL能满足数十亿用户的社交网络数据需求,那么它自然也能轻松应对普通企业的电商网站或内部应用。这份经过时间与规模检验的可靠性,是许多数据库难以替代的。
由于MySQL在教程、训练营中被广泛应用,且与各类初学者友好工具深度集成,它通常是新开发者接触到的第一款关系型数据库。MySQL的文档详尽,错误信息和运行行为被开发者广泛熟知。在很多场景下,开发者并不需要PostgreSQL的高级功能,而MySQL更轻便的资源占用、对SQL语法的适度宽容,能让开发效率大幅提升。
尽管PostgreSQL多年来一直在优化易用性,但“MySQL更简单”的固有认知依然深入人心。更重要的是,许多组织早已搭建好基于MySQL的数据库架构、备份脚本和监控系统,更换数据库需要付出巨大的迁移成本,这也让不少组织选择坚守。
全球数百个流行的网络应用和平台,都是基于MySQL或其分支MariaDB构建的——最典型的便是WordPress,这款支撑全球大量网站运行的内容管理系统,其数据库层完全依赖MySQL/MariaDB。此外,许多内容管理系统、电子商务平台和设备,也都将MySQL作为默认数据库。
这种根深蒂固的生态基础,意味着只要这些工具仍在被使用,MySQL就会被默认部署。即便云服务提供商热情推广PostgreSQL,也依然会提供全托管的MySQL服务(如Amazon Aurora等兼容服务),以满足市场的刚性需求。简而言之,MySQL已深深融入网络基础设施的血脉,其地位难以在短期内被撼动。
此前,MySQL社区的停滞的是“隐性”的——虽无重大冲击,但发展势头持续放缓;而如今,一场“显性”的危机已然降临。
大量甲骨文员工流失,直接导致MySQL的开发速度大幅下降。从每季度的漏洞修复数量就能看出端倪:2025年第一季度,MySQL修复了65个漏洞,第二季度同样修复了65个,但到了MySQL 8.4.7版本,仅修复了21个漏洞,不足此前的三分之一。
尽管漏洞修复数量并非衡量项目活力的唯一指标,但这种断崖式下降,足以说明MySQL获得的重视程度已大幅削弱,其发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。
困境之下,支持MySQL的企业终于开始行动,选择联合起来破局。这些企业清楚地认识到,主导并推动MySQL的未来发展,不仅关系到自身的业务利益,更对整个开源生态的平衡至关重要。但这场联合破局的最终走向,仍充满未知,取决于社区之外的关键决策:
这会不会成为推动MySQL分支诞生的契机,让它摆脱单一厂商控制,像PostgreSQL那样,拥有真正多元、活跃的社区支持?还是说,这场联合只能小幅改善MySQL的发展困境,无法改变其自成立以来就存在的单一厂商主导模式?
无论最终结果如何,我们都无法否认:MySQL依然是一款有效、可行的开源数据库。它拥有庞大的用户社区,仍有许多人对它的未来充满热情;而当前最大的挑战,就是如何引导这份热情,让MySQL摆脱停滞,重新回到它应有的位置。
事实上,MySQL本身是一款优秀的数据库——它能让应用的开发与运行变得更简单,在PostgreSQL不适合、不适配的轻量化部署场景中,MySQL依然是极具价值的选择。如今,正是参与MySQL社区活动、加入MySQL基金会Slack频道、为社区贡献力量、重新为MySQL注入活力的最佳时机。
开源的核心是共赢,MySQL的破局之路,需要每一位支持者的共同努力——唯有打破单一主导的困境,激活社区生态的活力,它才能在与PostgreSQL的竞争中,重新找回属于自己的光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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